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党国英:城镇化与土地制度改革

作者:党国英 来源:深圳创新发展研究院 时间:2016-07-28

“土地本来不是问题”


土地在我看来本来不是什么问题,但是在我们国家却成为了一个重大的问题,这个判断是需要有一个分析。

首先我们对土地做一个总量的分析,地球上的陆地面积有1.5亿平方公里,中国土地按照做经济地理的专家给出的结论,我们大概是60亿亩适合人类居住,人均有4.4亩。我们在座的各位您有多少地?你几平方都没有,你住楼房分摊到你的面积也不是你的地,70年以后要收回去,我们没有地。因为我们的地是公有的,我们没有地,从法理上讲是这样的。

单从我们拥有土地资源量来看,我认为这样的一个土地资源状况根本不影响中国城市化。我非常喜欢把中国跟欧洲的荷兰做比较,因为荷兰土地制度被美国学者认为是“世界上最好的土地制度”。荷兰的城市化也很受人推崇,都认为它是一个绿色、低碳、可持续的发展模式,说荷兰的城市是紧凑型城市。

我们拿荷兰做比较来算一个账,荷兰的每亩城市用地的产出大概是160万人民币,深圳是153万,我觉得深圳人民应该自豪,我猜测要比长三角的核心区都要高。荷兰的水平应该是欧洲中等的水平,经济发展较好的佛山南海大约是26万,中国的平均数是30万。如果我们通过努力,全国的城市用地产出都达到深圳的水平,我们的GDP总量可以翻5倍。翻5倍是什么概念?毫无疑问是发达国家 的状况,各种指数都能够满足发达国家标准的要求。仅仅现有的城市用地不用扩张,就足以满足我们经济增长的需要,而且空间特别大,这是我说的本来土地不是问题。

问题是我们的土地浪费严重,GDP每增长1%,对耕地的占用和日本快速发展时期做比较,我们有这样的一些数据。我们的状态不好,我们大概是日本的1/8。所以问题不是没有地,也不是城市地不够用,而是浪费严重。再从中国的居住品质上来看,我认为我们的居住形态有重大的问题。我们的居住形态能不能达到欧美的水平?有没有这个可能性?其实可以,至少达到欧洲平均水平本来没有问题。因为我们的建设用地当大概是5亿亩,城镇村及工矿占地4.6亿亩,假定土地利用的存量可以调整,能不能切出来9千万亩做住宅用地?应该可以。存量调整很困难,我们不能把现有高楼都炸掉,不能把大量的已经是工厂的地方变成居民区;这样做有一定困难。如果我们做增量调整的话有没有这个可能性?完全有可能性。这是“土地不成为问题”的又一个条件。

土地不成为问题还要讲到农业,中国农业会怎么样呢?大家觉得这个进步很大,我们吃的、喝的、穿的看起来都没有问题,其实不然。本来我们的农业可以更好,中国人的吃饭水平可以更高。中国的谷物单产是美国的78%左右,如果我们的单产达到美国的水平,全国播种12亿亩就搞定了,12亿亩的粮食播种就行了。我们现在实际上粮食播种峰值大概是18亿亩,12亿亩是2/3的面积,这里面包括了一年两季复种指数的问题。我们18亿亩的地只播种12亿亩可以让一些地休息、可以轮作,可以少用化肥、少用农药。因为12亿亩一亩地1千斤就是6亿吨,满足口粮、饲料用粮、满足浪费都全部搞定,更不用说还有其他的50亿亩的草地及更多林地的产出。


“土地制度何以成为问题”


土地本来不是问题,但是我们偏偏遇到了问题。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,这个事情人们并不是太清楚,经常说土地有问题、有问题,究竟遇到了什么问题?怎么样概括?我谈一下我的看法。

农村农业的问题

中国农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严重低下,如果我们的农产品价格特别是谷物价格降低30%(当然今年降得很厉害,小麦、玉米从去年的1块钱一斤降低了30%),就有可能和国际市场形成一个抗衡的价格。但是,按目前的条件,玉米、小麦卖7毛钱的话这个地农民没法种了,甚至大农场都没法种了,因为大农场的地租率很高。国家如果提价,农民交的粮要大量进国库,甚至走私进来的粮也要交给国库。我们库存的粮不一定全部是中国农民种的,还有国外的。中亚的粮食都来了,原来认为中亚的农业不好,人家小麦现在可以卖7毛钱一斤。如果我们的价格不是足够高,我们的农民就难以种地,就要严重地亏损;如果足够高,国家财政又负担不了,原因是我们的成本高。这是我们的状况。

这个问题我进一步往深说,中国人的吃饭成本受农业成本的影响,我们的吃饭开支占总开支的比重是30%,美国人是12.6%,这是比较新的数据。一个国家的吃饭成本低,就可以使这个国家的老百姓敢于消费,可以使这个国家的老百姓不一定成天想着要储蓄,可以使这个国家的国民职业选择的行为发生变化,就敢跳槽、敢炒老板的鱿鱼。人的一生吃饭没有问题,住房没有问题,何惧之有?一辈子做一件事情,即使做不成功,也能够很好地活下去,人就胆子大。7%的美国公民从农业部领到食物券,如果住房再廉价的话,这个老百姓一生何惧之有?衣服也不贵、鞋也不贵,有中国大量的廉价的衣服和鞋子。这样它的国民创新可以不留后路。在我看来美国人的创新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恩格尔系数低,生活成本低。

我们现在跟美国的关系比较紧张,有人研究过当代战争,当代战争基本上是欧美人胜利。他们认为有三个原因:一个是技术,一个是纪律,还有一个是后勤保障。技术的开发大多来自于民间,所以粮食的成本、吃饭的成本,看起来不大的问题,其实在我们这里问题相当大。

中国农业成本为什么这么高?我们要做一个解释的话就有很多的话要说,它与我们的集体土地制度有关系。我觉得集体经济在法学上的归类比经济学上的归类更容易理解,就是社区共同共有。举一个例子,社区的一条马路肯定是社区共同共有,需要不需要?需要。马路不能切割到每一家。但是经营性的资产比如我用这个地种粮食、用这个地养鱼,这个要不要社区共同共有?其实是不需要的。但是我们就搞了社区共同共有,思想不明晰、理论不彻底、方法步骤犹抱琵琶半遮面,留了很多的问题。

变革我们的传统集体经济制度,是我们降低农业效率的一个主要的因素。我在江苏盐城做调查,发现在土地规模适当集中之后,农业成本可以降30%。但是扩大规模遇到一个很大的问题,土地集中到一定的规模以后遇到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地租,中国农业地租率之高全世界可能独一无二,我们的地租几乎要把所有的农业纯收入都包括进去。我说的是“纯收入”,不是“盈利”。
原来有些规模化的农场还希望通过规模化产生一点利益,也就是要满足资本利润率大于零的要求。但是遇到粮价下跌10%就够呛了,所以今年的情况就是好多搞规模经营的租地农场退地,干不下去了。这样一个制度是农业效率低的一个主要的原因,我把他概括成好几个方面,因为时间的问题我就不一一说了。

公权不当干预私权。财产制度是一个基本的权利配置,一般来说通过革命取得政权以后就要把财产权通过法律固定下来,权利要明晰、法治要完善。美国人早期掠夺印第安人的土地过程是极不规范的,五花八门可以非常残酷的。甚至美国早期一些人在西部圈大量的土地,后期的人又来争夺,这里头也充满了欺诈。

斗争时期结束以后一定要有完善的法规体系,这个体系建立起来以后要有一定的稳定性。我们中国的特点看了《土地承包法》就知道了,我们要调地,2/3的村民或者是村民代表同意以后就可以调地。如果你是农业投资者,你到那个地方投资把地包过来了,人家村委开了一个会2/3的人同意调地,影响到你的这个合同,你不就抓瞎了吗?2/3或者是多数原则决定一个公共事务可以,决定一个基本财产的分配就不合适,如同一个单元楼的居民开了一个会,2/3的人通过以后,比如说把您家里的电视机说我们要搬走了,你能接受么?这就是一个道理。基本财产制度要稳定,不能变来变去,不能三年一小调五年一大调。

前年我在都江堰做调查,当地费了很大力气把土地确权完成了,国家也给了补贴,拍了卫星片子,搞了电子“鱼鳞册”。后来我跟他们的领导聊天,他们说我们最近又要调地,因为人口发生变化了,我说你这样调地没有人举报或上访吗?“没有,大家都愿意”。我说这是每家的财产啊,怎么会这样呢?“大家认为不是财产,大家认为就是公地,公地就应该不断地去规划。”我说你这个状况有利于土地保护吗?“要这样说的话,当然不利于。”农民什么都知道,按我们长期奉行的制度,让大家心里头有了一个严重的不适应市场经济的一个扭曲的认知,就是土地是公地,需要根据人口变化不断调地。这个认识与中央的意见不一致。

中国城市的问题

具体来说中国城市居住形态出了巨大的问题。我先定义什么叫“居住形态”,我对居住形态做了这么几个方面的内涵的确定,宅基地所有权或者使用权是谁的?这是决定居住形态的一个要素。你住的是楼房还是平房?居住区占城市建成区面积的比重有多大?第四点,富人与穷人适度混合还是分离居住,这也是一个居住形态。还有通勤距离有多远也是一个因素。

我们首先考量居住形态的本身,然后考量这个居住形态给我们一系列其他的发展所带来的影响。中国人主要是住楼房,我把这概括成“集体主义的居住形态”。集体主义的居住形态用图片来解释就是这个状况.为什么是集体主义的居住形态?推开你的单元门就是公共空间,或者就是别人的地方。你的那个土地证不可能是你一家一个证,是一个集体的证。土地是集体的,你要退出你就连房子一起卖了以后得到一个钱,包含了土地的份额。你说退出,方式是把你这个单元拆了以后重建行不行?不行。宅基地上有我一块地,我现在把我的房子拆了我要种一棵树行不行?不行。因为物理性质决定了没有可能性。这就是集体主义的居住形态,我后面要说到,这个危害特别大。这样的一个居住形态有什么样的影响。环境心理学家研究的结果就是人容易得病。在座的可能说“我没有得病啊”,人们都这样想。不可能人人都要病,但是比例会大上10%就不得了了。所以这是有说法的,实际上中国看风水先生用的是《黄帝宅经》也有类似的说法,风水科学的那一部分讲的风向、阳光,有没有可能发生泥石流等等,他讲的有的是有道理的,有的是披了伪科学的外衣。这是人类科学研究的一个成果。

香港和新加坡的城市居住形态对我们大陆非常有影响,《南华早报》曾委托一家著名调查公司做了一项研究,结果表明,香港人的生活品质不是太高。近四分之三的上海居民说,他们觉得在上海生活感到安全;北京在这方面名列第二,比例为62%。只有49%的香港人说在香港有安全感,但这比内地居民的平均数高一个百分点。仅44%的香港人说他们与家人相处融洽;内地居民的这一比例为81%。涉及与朋友和同事的关系时,情况也是如此。一半的内地受访者对生活环境感到满意,而香港人的比例还不到三分之一。香港居民对空气质量更为不满,尽管内地城市的空气污染严重得多。

对高密度居住环境与人的心理和生理恶变之间关系研究,环境心理学已经有明确结论。VANVEIET研究发现,高密度住宅对成人和儿童都有负面影响。住在多层或高层住宅中的孩子,在一些生活技巧的学习上发展较迟钝,且容易感染呼吸道疾病,较富于侵略性,容易失眠,神经系统病变发作的机率较高,社交能力较差。研究者还指出,楼层越多的住宅对居住者负面影响越大,对于只有“父母、子女”的核心家庭来说,负面影响更大。住在高密度住宅区内,会导致更强烈的拥挤感,并且出现其它负面态度,如知觉到的控制、安全、隐私与满足感降低,与其他居民的关系品质恶化。

居住过密会影响人口的出生率,这是我自己阅读过的研究文献表明,居住过密以后会影响到人口的出生率,我们现在计划生育有一些松动,松动以后发现人还不是太愿意生孩子,要达到人口更替的水平好像难以保证。为什么呢?我看的文献是,人的生活密度太大,同性恋的比重会增加,这是人家研究的结果,不是我说的。我揣测人作为一个生物体他就自发形成一个自我调整的机制。

城市土地不够,我刚才说了本来我们的城市土地是够的,动态地看我们是日本产出能力的1/8,我刚才说了深圳的情况要好。但是都觉得土地不够用,都跑到国土资源部要指标,我去参观过一些开发区,这些开发区大得令我发笑,接待区有一个巨大的卫生间。你搞那么大的卫生间干什么呢?地多嘛,地多就任性。车间里面有娱乐设施,我去到一个大企业看到这样的情况。

“三旧”改造能不能把这个改过来?国家搞的“三旧”改造确实有成绩,但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不是太令人满意,我得到一块地以后如果我用不了就卖行不行?不行,因为我们土地交易是政府垄断的。我自己有100亩我卖上30亩,普遍形成这样的一个市场,增值了以后按增值收费,但我们不是这样的一个概念。所以土地的浪费主要是要素的市场定价机制没有形成。

我们遇到农业的问题、城市的问题,特别是居住品质的问题。居住品质的问题。大家知道现在一些有钱人、一些白领往国外跑,一个个看着熟悉的朋友办了绿卡或者是办了移民走掉了,原因之一是买了一个财产权。我们买商品房是70年,买一个小产权房你会面临房子被拆掉的危险。北京独栋房子的价格非常高,楼房其实也是一样,是东京的10倍或者20倍。北京的某房地产开发商老拿中国的楼房和国外的独栋房子比,这个价格怎么能比?说中国的价格还不贵,你不是欺负人嘛,你认为大家都不识字啊?所以我们确实有问题。

面对这样的一个问题,我们当然希望改革,要改革首先是观念要调整,当然最重要的是领导观念要调整。老的领导前辈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,农民当然需要教育,但是我历年观察,农民的思想解放程度其实不亚于干部,有时候严重的问题是教育领导。

现代社会各类资产可以被货币来衡量,都可以货币化,可以证券化。我们经济学上讲的一个普遍的基本知识就是,要素的价值或者是价格是由它的边际生产力决定的,土地也一样。土地、资本、劳动力的价格都由它的边际生产力决定的。有这样一个定价,你有资本要转化成土地,你就通过市场交易,按照合理的价格转化成土地。反过来也可以。我最想说的是,我们没有理由对土地的产权政策实行另外一套。资本是要素,我们资本可以私人拥有,土地不行。这个首先在逻辑上站不住脚的,这个观念首先要调整。

我注意到欧美国家的土地利用一个重大变化,过去我们没太关注,私人拥有的土地可以拿出来做公共用途。我们看到欧美有一些公园或者说一些保护地,就是私人拿出来的土地。我们在欧美旅行,你要走到一个公园里头,其实走到了人家私人土地上。你放心他不会让恶狗来咬你,但是你也不能牵着恶狗去里面溜弯,这个非常明确,法律规定非常细。我说的意思是,不要以为手里头有一块地就一定如何如何。

我给大家放两组数据,这组数据是美国农场的财产构成,他的财产构成下面黄色基本上是土地,上面的绿色是其他的财产。你和这个比较一下,农场的财产构成是刚才的情况,但是农场的收入构成相反,收入构成是取自土地上的收入很低,而取自农场以外的其他的收入很高。当然我们首先想到这个定价不合理,但是它很有可能是合理的,因为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复杂。但是有一点我认为可以明确,就是农民的收入越来越不决定于土地,决定于他的人力资源,他在整体农业产业链上的工作决定了他的收入。如果仅仅决定于土地,那农民的收入基于土地的收入会比重更大。产业链上的资本没有计入他的资本构成,投资者是别人,你是人力资本,是一个劳动者。劳动者的人力资本不是你的财产构成,统计上是这样的。

我想通过这个讲一个道理,土地不重要。听起来又是耸人听闻,土地怎么能不重要呢?没有土地我们何以生活?物理上是重要,发展的贡献不重要。我们近几百年全世界的经济增长不是因为土地增长,地球表面积就这么大,但我们的投资增加了,因为我们教育等等一系列的原因,人力资本水平提高了。所以我说“土地不重要”有一个特别的含义,谁成天把土地挂在嘴上,说这个土地一定要如何如何,不然的话又会如何如何,土地是农民的社会保障,土地你要弄不好的话,或者说学习欧美的话就天下大乱了,土地被兼并了农民会造反,这属于几百年前的事情。

如果当代领导人要抱着几百年前的思想来治国,这个事情就麻烦了。所以一定要告诉他,土地对于经济增长来讲可能不重要,但是你要弄坏它的话,有意把事情搞坏,那对经济增长是有破坏的,我觉得要这样的认识。

同志们知道现在中央领导人特别推崇中国文化传统,广义的文化包括了产权规则。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有一个重要的特点是:土地私有。夏商周汉民族发育,至少从秦开始我们实行土地私有,这是中国的传统。

欧洲的传统是什么?欧洲的基督教传统就有土地公有思想,欧洲的土地管理实践是,长期土地不能买卖,土地不能买卖就是限制产权,不能自由买卖的,跟我们中国不一样。你也可以认为它是一个准公有资产。这个几百年前逐渐发生了变化,这样一个土地私有的思想奠定之后,谁不赞成?马克思不赞成。马克思的思想在欧洲思想的进化过程当中,我觉得他有一点复古主义。他本人的目的是解决社会问题,希望有一个更平等的社会。但有一位著名学者讲过“阳光之下无新事”,真正的创新特别是思想创新是特别困难的。

这样的话我们就面临一个麻烦,我们尊崇中国的传统和坚持什么就形成一个矛盾,我觉得这是我们一定层面上政治家的一个最大的纠结,这个怎么摆平?近代为什么落后原因也很多,满人南下之后对于我们中国的土地产权形成了一个严重的破坏。游牧民族的产权保护意识弱于农业民族。改革开放以来之所以我们进步了,因为我们不是强化了传统集体所有制,而是通过承包制来弱化集体所有权。我们希望大家认真地读一下《土地承包法》,如果对这个问题有兴趣,按照《土地承包法》的规则,土地所有权没有什么意义。要把土地所有制区别为名义上的所有制和经济意义上的所有制,这是马克思讲过的,很重要。英国名义上的土地都是国王的,你从英国前期的历史来看,国王的思想已经发生了变化了我就是想解释这个纠结,几千年的传统,土地不能买卖,后来确定了这样一个土地产权制,它是进步还是反动?我认为是进步,我认为欧洲人的进步和产权的确立很有关系。如果是进步的话马克思的意义又做何理解呢?我们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包含了这样一个土地的规则,他又是怎么样评价。所以我们需要思考,这个问题一定要思考清楚,一定要有中立的一个思考。我体会马克思的理想是要建立一个平等的社会,采用什么工具是比较其次的事情。对当代中国理解更深刻的是邓小平。

我对西方国家的土地制度的变化做了一个梳理,美国大量的土地是国有,所以不能讲私有化,但是我们确实注意到私有产权本身在发生变化,以至于当代政府对私有权不当一回事,不害怕。为什么不害怕?限制用途,你不能胡来。荷兰的土地制度变成了世界最好,我访问过一个农场主,这个农场主告诉我,他要在他的70、80公顷地进行改动,他的设施用地、他房子的占地是3亩左右,我说你能不能盖一个房子卖给城里人?他直摇头,说绝没有可能性,说管得特别严,不能改变用途。

政府对产权限制的另一个办法,是限制私密范围。你有100公顷地,你如果把你100公顷地全部圈起来的话,政府要收你的税,收你的税足以让你难以承受。因为你搞农业不可能圈,如果圈起来,一定是搞成一个私家的花园。这样的法律就逼迫一些人把大量的林地完全向社会开放。我在苏格兰的一个乡村酒店住过,我看见那么大的一片森林肯定是有主人的,但我看没有铁丝就进了,最后走得我自己都不敢走了,完全是敞开的。你可不可以圈一个小的范围?可以。圈进去的税率一定和不圈的不一样。如果你没有圈的这一部分向公众开放,说不定有一定的政策优惠。但是法律规定非常详细,你个人进去溜弯牵一个狗是不行的,如果狗把人咬了怎么办,诸如此类的。政府有政策,调整我们的一些土地的实际状态。
我们是公有制,我给大家说一个笑话。我开着我的宝来车,由单位回家的时候我要路过北京的某高尔夫球场,我就非常害怕,害怕宝马蹿出来以后我把人家撞了怎么办,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。最后我就再不敢开车了,就是因为那个高尔夫球场。所有的高尔夫球场在北京全部是封闭的。大尺度地块封闭,是北京的道路为什么拥堵的原因之一。我在阿伯丁住的时候,政府给穷人盖的穷人住的楼房,这个概念是“穷人住楼房”,楼下就是完全敞开的高尔夫,据说高尔夫球的传播,是从苏格兰开始的。

几年前据说全世界传播一个故事,说北京的一个村庄的党支书,在高尔夫球场打球,然后突然想吃饭,想吃饭你就吃吧,叫一个外卖服务。直升飞机开来送了一碗馄饨,因为他特别偏好于馄饨。我见了那个当事人,我在这里正式替他辟谣,他说实际上不是这样的,他当时做一个外事的商务谈判,因为北京的交通堵,到了饭点哪里吃饭去?叫了一个直升飞机要把商务谈判的这些人拉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吃饭,有一个记者问他一句话“直升飞机来干什么?”“给我们送一碗馄饨”,记者就把那个话在网络上传出去了。他说是没有的事,我相信他说的话。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问题,说明北京的高尔夫球场是一个很特别的所在。

讲到私密范围,虽然咱们号称的是公有制,大量的土地被圈起来了。这叫社会主义公有制,你乐于承认吗?

政府对土地产权行使的另一个办法,是限制自由交易权。欧美国家的交易也不是绝对的自由的。还有土地占有税差别税率,美国对农民不收财产税的,收所得税,财产税不收。鼓励私地公用,因为这样一些原因,再加上土地的国民经济贡献率下降,当代国家竞争力就像葛优在《天下无贼》里面讲的“关键是人才”。葛优说得对,当代世界的国际竞争力是人才决定的,不是土地决定的。因为这样的一些原因,当代政府不害怕土地私有,如果你害怕你就太落后了,你还是几千年的皇帝思想。你在发展经济上,认为土地很重要,市场也不愿意放开,那个水平太低了。我认为这样的一些观念需要接受。

如果一个国家的土地资源很好,反倒可能会陷入一种“资源诅咒”,经济发展不了,社会也不能进步。没有哪一个国家,依靠自然资源成了经济繁荣、社会文明的国家。


“深化城乡改革的路径”

首先是希望中国人的居住形态发生大的变化,这个观点应该是学界很少有,我看差不多我一个人在呼吁要改变中国人的居住形态。经济学家都忙得很,成天讨论货币、财政、衍生品,忙这些事。我现在是不遗余力地在呼吁要改变中国人的居住形态,怎么改?为什么要改?我们继续来讨论这个问题。

告别施政纠结。我们在土地问题上有一个纠结,如果做一些土地政策的调整的话,农地少了怎么办?我给出“告别施政纠结”的一个办法是什么呢?划定农业保护区,就划30亿亩。中国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是60亿亩左右,30亿亩划成农业保护区,去掉20%的河流道路宽打宽算,还有24亿亩。你划了农业保护区之后,在保护区之内非农建设只能少不能增,非农建设的占地只能减不能增,这样一个政策导致了政策的实施比较简单,而且耕地的保护就能够看得见。另一大好处,是提高土地使用的可预期程度,防止土地利用中的政策投机。犬牙交错的基本农田不容易被蚕食,所谓的基本农田有一些划到了高山上。高山陡坡不应是我们的农业保护区。农业保护区之内,你想占都不允许你占,干脆就不允许。我认为这个重大的政策一旦实施,领导人的施政纠结就没有了。这样一个政策的建议为什么不被采纳呢?因为我的建议还跟着一条,农业保护区之外的土地交由地方管理,这样不容易受一些官员的认可。但我认为这个非常有必要。

在农业保护区之外,统筹城乡建设用地,把城市建设用地增加到3亿亩,同志们说“你不是说我们城市建设用地本身使用率效率不高”,为什么还要增加呢?我说的是城市用地增加,不是说全国的建设用地增加。这个2亿亩增加到3亿亩,这1亿亩来自哪里?来自农村建设用地。农村的建设用地大概是2.5亿亩左右。

我们现在算一下,目前的居住用地2亿亩×25%=5000万亩,这是居民的住宅区。如果我们做一个改变,因为存量调整很困难,楼房已经搞起来了要把它拆掉是不行的。政府大草地、大绿地,政府办公的大院你要把他再作一个修改有困难。改革后的居住用地:3亿亩×40%=1.2亿亩。这是增量调整,是一个务实的做法,把居住区的比重放大至40%,有1.2亿亩做居住住宅用地。1.2亿亩的居民用地(现在就是5、6千万亩),会是一个什么结果?会让我们中国人都住到欧洲的水平。

人均占地水平中国不是太高,但是国际上的数据分析有错误,我自己算的应该是190平米。190平和英国差不多,跟日本差不太多,跟西班牙差不多,中国来讲人均占地城市建设用地的总量达到3亿亩没有问题,不用增加对耕地占用。我们进一步来分析这个可能性,全世界都说地不够用莫过于东京,它的开发强度为57.7%,居民区占城市建成区的比重居然接近60%,比欧洲的平均水平高,而东京被认为是最缺地的。因为这么一个比重比较大,所以能够支撑它住宅区当中一半多的房屋是别墅。如果没有59.2%就没有这个33%和26.2%,所以不要认为土地资源多么紧张,我们中国人就住不好。受推崇的荷兰的状态,它是发展紧凑型城市的典范,第一行橙色的是独栋住宅,蓝色的是楼房。鹿特丹和海牙是国际型的城市,所以独栋住宅要略小于50%,其他的基本上都在50%之上。荷兰的人口密度是我们的3倍,人家能做到。我们在居住形态的问题上要调整,不是资源的问题,是政策问题,是规划管理体制的问题。

我们深化改革会引起的后果是什么,大家说我的通勤距离就增加了,路上开车就增加了。我们这儿给出的数据是,衣食住行从美国数据来看一般占一半以上,中国是住行再加上通讯是36%。这是美国的主要城市主要地区的比例。居住形态改了以后可以拉动消费,可以扩大内需,而扩大内需拉动消费是决定中国未来20年、30年经济增长一个重要的原因。现在老讲供给侧改革,我们需求侧也需要改革,我们需求侧改革要解决什么样的问题,要解决让中国人勒紧裤带过日子的问题。你勒紧裤带过日子,你的产出越大你的对外贸易依存度就越大。你就是一个债权国,但是你住的品质不高,你用自己的债权来支撑别人的扩张,这个政策不可取。供给侧的改革一定也要做需求侧的改革,要释放中国人的需求,要克服消费抑制。我们老百姓的居住用地比较少,一些小城市比较空,一些大城市有大量的闹中取静曲径通幽的地方。所以一定要改规划体制。上表左列是西北某重要城市的新区土地利用规划,这种情况很常见。国家规划标准将居民住宅区占城市建成区的比重确定为25%—40,但通常城市政府是就低不就高。如果可以做存量的调整,希望对规划做这样的变动,但存量调整短期内没有可能性。如果我把城市用地由2亿亩增加到3亿亩的话,这个调整就相当地容易。

现在要回答大家最关心的问题,说我买不起,深圳的楼房也买不起。蛇口的某些地段已经是10万一平了,北京二环以内的我估计十万都买不到了,据说是五道口又出了15万还是20万的价格。价格是供需造成的,中国人对住房的需求本身就比较强,这个强不是为了居住,部分原因为了储蓄,因为预期要涨价所以我要买房,有些人是为了投资。这个本身是陷入经济非良性循环的一个因素。

如果不考虑这个因素,需求会减少,但是价格上涨不能完全怪需求,一定还有供给的因素,供给的因素就是我们前面说的,你是25%,人家东京是59.2%,这是土地的提供。你当然就是提供了一个涨价的可能性了。如果东京也来个25%、30%的话,你让日本人这日子怎么过啊?这是在东京新宿拍的卖地的橱窗广告,我算过,买200平地需要100万人民币,东京的新宿我理解它是相当于北京的中关村,北京的中关村核心地区没有别墅,外围地区如果有的话我估计是一栋1个亿左右,这个是200平100万的地价。因为他们没有70年到期以后就如何的问题,所以买了这个地是一定要精心打造的,认真地去建设。欧洲有些建筑,光设计建造就要100年以上,70年的产权不就玩完了吗?在这个地方买了200平地,你认真打造的话,日本的规划师跟我讲建筑、安装、装修成本算下来一平米2万,因为他是永久可以传下去的财产,你搞一个2千块钱行吗?你有200平地造房子,永久产权,让你2千块钱把房子装修起来,你肯定不会。

如果你拥有30年或50年的住房使用期,你会认真盖吗?你不会。我曾经写过篇文章叫《自由创造美丽》,自由包括对产权的处置,你老是限制50年、70年,没有70年以后使用的自由,你就不会创造美丽。我们提“美丽乡村建设”,如果产权问题不解决,美丽乡村建设空谈。

500万在东京的新宿搞定一个独栋别墅,100平盖房子,两层,100平是院子,真是令人神往。美国的价格还要比这个低。在我们这样一个欠发达国家,在一线城市,除非你冒险买一个小产权房,这个“中国梦”一般白领不要做。

我为什么要举这个例子?价格是因为土地供应政策影响之后形成的,本来没有这样的价格,如果说预期房价不涨的话很多人不会买很多房子,原因如此简单,大家可以不要再跟我提这个问题了。有人说老师我楼房也买不起,何谈独栋房屋?我知道你买不起,那不怪你,怪我们的政策。楼房价格再涨,对建材行业的拉动意义不大,因为这是一个分配效应,你就卖10万一平是那么多的建材,你卖1万一平还是那么多。

农村人口布局新形态

我们希望农村的居住形态也要变化,不能把农民的房子拆了以后让农民在地头上搭建窝棚生活。我所憧憬的农村的居住形态是这样的:星罗棋布的房子,万绿丛中有农民的住房星星点点。不要把专业农户赶到楼上去,集中居住的居民点要建设得像一个城市。

为什么要讲农业保护区,如果搞农业保护区的话,有些事情政策就不一样了,农业保护区里有一些特殊的政策,例如,不一定修柏油路。美国好多的农场里面没有铺装柏油路,只有简单的防渗水。我们现在把农村道路修筑作为政绩,但过头了并不好。要修300万、500万公里的乡村道路,每年的维护成本就十分巨大。

政策调整还要有个全局的设想,全国人口布局重新构思。现在中国的城市化率估计是56%,有些人批评说,实际的中国城市化率没有这么高,我认为比这个高。什么叫城市,我们是按照城镇区划的概念经营的,本来国际上流行的城市的定义是,总人口超过5千人,其中核心区每平方公里4千人,就是一个非农业居民点,就是一个城市。

中国大量拥有一座小学的农村居民点,在规模上就接近或超过上述标准。只要一个年级有30个学生的话这个居民点就满足要求。经过小学撤并之后,一般的小学能够满足这个要求,一个年级有30个孩子,5、6个孩子的学校都撤了,有些人反对撤并学校,但是我认为官方做法是对的,不撤并的话很难留下好老师。现在全国农村小学(按官方统计,未包括镇及镇乡结合部)有13万所,平均每一个小学每个年级约45名学生。这些小学所在居民点,会有相当一部分达到国际流行的城市标准。是不是城市的唯一标准,就看居民点的人口规模。中国人多,尤其中国传统农区人口密度很高,所以我们不要惊讶。

中国的城市化率有多高?大家说我们现在城市的品质不高,所以城市化率还没那么高。城市的品质是相对的,北京的城市品质就高吗?未见得高,特别是局部地区。南二环到长安街之间的区域城市品质是比较差的。城市归城市,景致归景致,所以中国实际城市化率应该超过官方公布的指标。对于以后的城市发展,我作一个分析,如果官方政策好,官方政策令人满意的话,以后的城市会发生一个变化。

今后中国人口布局状况如何,基础性因素是以下几个方面:

第一,现有城市格局对于未来的城市可能有影响。未来的城市怎么样变化,跟目前的城市格局有很大关系。我们目前的城市格局有些问题,我们还希望其他的因素也起作用,影响我们未来城市的格局。

第二个因素,农业现代化以后,留在农村的人口比较稳定,他们不大愿意迁到城里头去了,城乡人口流动均衡水平这个因素对城市有影响。我估算了一下,我们中国的农业人口剩下3千万户的时候,就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。农业人口3千万户,一户算3.5或者是4个人,这就比较稳定了,因为收入跟城里人差不多了。

第三个因素,日本学者有一个研究,一个城市的机动车的半小时路程范围里农业水平比较高,离开了这半小时的路程就有问题。在我看来,这个因素是城乡一体化、城乡协调发展重要的约束因素,不考虑这个,意味着城市发展可能脱离了农业现代化的要求。按照这个分析,我们国家每1200平方公里需要一座城市,按照全国的总面积(胡焕庸线以东的面积,不包含青藏高原),需要3300多座城市,这是城市的总量,目前按照官方的说法,我们现在有600多座城市。

第四个因素,逆城市化人口。美国的城市是这样的,1个农业人口伴随9个农村人口,住在农村的不一定都搞农业,那9个大略算是逆城市化人口。我们中国怎么样确定中国数值?这是很费脑筋的一个问题,中国的逆城市化人口是不是也是1:9,或者是1:10?中国3千万户农业人口就比较稳定了,也按照1:9来算,再加上2.7亿户逆城市化人口?这当然不可能。我们不能搞一个1:10。我做了一番研究有这么一个判断,一个国家的恩格尔系数跟农村的总人口比较接近,恩格尔系数越低国民的创新力越强,恩格尔系数可能跟逆城市化总人口有关系,按照我的想法,未来中国的总人口15%左右是农村人口,其中包括逆城市化人口。

第五个因素,教育及学校设施因素。所有的公共设施里,农民流动还是不流动,第一位考虑的因素是能不能挣钱,第二位考虑的因素就是孩子上学问题。学校要建设好必须保持一个年级60个孩子,一个班30个孩子,要不然这个学校没法建设好。按照这样的原则算,全国必须有3万个大的居民点。

综合上述这些因素,我对未来中国城市即合理的未来中国人的居住点是这么一个判断:现有的这些大城市会适当地发展,保持300万多座,农村有一些大的居民点,一个居民点可以设计一个好的小学,300万个居民点按照每个居民点10户,总共3千万人,职业的农民要分散居住。300万户离这大的3万个居民点的距离都会在10公里以内,机动车在15分钟路程的范围里,孩子上学一般没有什么问题。这是我对未来城市的总的估计,我认为这个估计有利于农业的现代化,有利于社会稳定。

以上的估计虽然使用了一些数据,但还是一种定性的把握。大趋势把握好,即使数据比较粗糙,也要比趋势把握不准而数据精细更靠谱。

谁要进城?我只说一个结论,城市养老效果要好于农村,再不要说给农民留一块地养老,这是严重的自然经济思想。靠一亩、二亩耕地来养老,离“中国梦”实在太远。经济发展以后,底线的社会保障标准,也会远大于一亩、二亩地的收入。穷人也要进城才好。充分就业的人口及其家庭不应该贫穷。遇到就业障碍的人口,需要政府和社会帮助,而城市经济体中帮助穷人的成本更低。


谁不进城?专业农户不进城。专业农户不进城,就需要公共设施投入及公共服务支出,钱怎么来?根本不需要担心这点钱。现在对村庄建设的资助不完全是针对农民的。未来针对小型专业农户居民点建设的支持,要比针对几十万个村庄建设的支持,花钱少许多。

进什么样的城?这个数据算起来非常令人鼓舞,因为居住形态的变化我们有可能扩大消费15万亿。房地产市场怎么办?房地产市场不会萧条,因为我们要盖别墅了。关键是官方的政策怎么调整,我真希望同志们跟我一起呼吁,呼吁的结果就是让中国人的居住品质更好。假如我们按照日本的标准,一个独栋住宅200平米,建筑安装成本、装修成本1平米2万的话,我们要搞2.5亿栋的别墅,算下来投入,光建筑装修费用是1000万亿。关键是房地产的形态会发生变化,很有可能我们中国人将来也是把地切成一块一块地来卖,有可能不需要开发商,第一是需要有人买地,第二是钱不够要贷款需要银行,第三是需要建筑商。我们以后可能没有大的开发商只有大的建筑商,现在我们是只看见开发商,建筑商看不见。这个变化将来会让中国经济非常乐观。其他的一些改革也需要。